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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可以、傅小平:“寫作對我來說是一種生活方式,一種生活形態(tài)”

來源:文藝報 | 盛可以 傅小平   時間 : 2025-03-17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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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可以,上世紀70年代出生于湖南益陽,后移居深圳。著有《北妹》《野蠻生長》《息壤》《建筑倫理學》《女貓》等。作品被翻譯成二十種語言在海外出版發(fā)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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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小平,上世紀70年代末出生于浙江磐安,現(xiàn)居上海,著有《四分之三的沉默》等多部作品

一只鳥只有用自己的翅膀飛翔,才有自在愉悅,才能抵達理想的地方

傅小平:去年,你出版了中篇小說《建筑倫理學》和短篇小說集《女貓》,引起不同程度的反響。我看到有讀者感慨,終于讀到你的新作了。其實在我的印象中,你這些年寫書出書就沒停歇過,只是有些作品大家沒關注到罷了。也因此,我們不如從還沒有被廣泛閱讀的長篇小說《女傭手記》談起。讀這部小說的過程中,我不時聯(lián)想到林白的《婦女閑聊錄》。兩部作品主角都是進城打工的女性,故事也主要由主角講述,或者說由婦女之間的閑聊鋪陳開來?!秼D女閑聊錄》由很多片段組成,從寫作手法上看也是偏于非虛構式的筆錄。而你的這部小說還屬于我們通常理解的小說的范疇,也有著小說式的起承轉合和推進邏輯。

盛可以:林白老師的創(chuàng)作尤其在女性領域的探索是一面飄揚的旗幟,很少有人像她那樣勇氣坦蕩與才情并具。我沒有看過《婦女閑聊錄》,當時身邊總有朋友在贊美這部作品,一直沒有閱讀機緣。寫《女傭手記》是偶發(fā)事件。我在老家閉關創(chuàng)作時,有一個親戚給我做飯。我問起村里的某某人現(xiàn)在怎么樣,她就會跟我講這個人這些年的事情。這位親戚當保姆近二十年,在這一行業(yè)領域算得上見多識廣,那些進城當保姆的女人,常有雞飛狗跳的事,她好像無所不知。

傅小平:但我也覺得,你的小說體現(xiàn)出實錄的特點??梢韵氲剑阍趯懙倪^程中,是否自覺不自覺地融入了真實見聞,或者融合了非虛構的手法。

盛可以:這部小說里的事情,幾乎都是我這位親戚跟我講的,什么類型的人都有,敘事者的聲音,也就是她留在我腦海里的聲音,算得上是某種形式上的實錄。保姆的世界自成一體,自有她們的世界觀、價值觀、婚戀觀,很多人會覺得她們的社會和我們的社會似乎是剝離開的,但顯然不是。

傅小平:保姆確實是一個比較特殊的職業(yè),她們能在不同生活、家庭中流動,并和很多人有交集。所以聽她們講故事,給人感覺真是見多識廣。當然她們大多沒能真正融入上層,小說里鳳嫂的遭遇應該說有一定的代表性,她像是被裴主席給耍了,小說結尾很有戲劇性。不妨說說為何選擇保姆作為切入點?

盛可以:潛到深水里才能看到魚的世界。我有時羨慕保姆,她們不斷地深入不同的家庭,介入別人的生活,窺見他人的隱私,看到表象背后的本質,她們簡直就像田野調查者一樣,從現(xiàn)場獲得真實的一手材料。這些家庭里有不同類型的人,呈現(xiàn)不同的家庭結構,有各自不同的遭遇,用社會學觀點看,婚姻與家庭既是私人領地,也是社會領地;婚姻從表象上是個人行為,從本質上是社會行為。正是因為婚姻家庭的社會屬性,社會問題在家庭中得到充分反映。我非常熟悉保姆,認識不少保姆,她們聊某個東家的富有和吝嗇,因為不小心打碎一個飾品嚇得手忙腳亂,魂飛魄散,有些事聽起來覺得既有趣,又心酸。我從沒想過我會寫保姆這個群體,更沒有刻意選擇保姆這個題材,而是故事掉在腳下,我彎下腰撿起來,擦拭擦拭,擺在人們看得見的地方。

傅小平:值得人們“看見”的,還有貫穿小說始終的毛小花這個人物。她好不容易考上了省重點大學,卻為庇護不爭氣的哥哥,把自己出賣給了錢老板,此后長期依附于他,徹底喪失了獨立性,最終結局悲慘。從旁觀者的角度看,她分明是作繭自縛么,這和我們一貫主張的女性解放的訴求背道而馳。當然這樣的事例在社會上客觀存在,我們要問的不是娜拉出走后怎么辦,而是娜拉沒出走留在家里會有怎樣的出路。由此可以探討一下我們這個時代里女性如何獨立的話題。

盛可以:毛小花原型是我們村里的,聰明漂亮,大學考上省一本,這很不容易,很遺憾她做了一只金絲雀。在富貴囚籠中,她曾經(jīng)掙扎,想獨立,想飛出去,但是已經(jīng)與社會脫節(jié),而且不適應辛苦工作和那點薪水。我想說的是,我們贊賞出走的娜拉,但身邊更多的是走不出去的娜拉。她們?yōu)槭裁床蛔叱鋈セ蜃卟怀鋈?,毛小花的故事提供了一種答案。前一天看了一個視頻,一個女人自述如何從糟糕的家庭生活中走出來,這使我看到了女人腳下的泥濘,不會再是氣憤地想“她為什么不離開他”,而是更能理解毛小花或她們的處境。

傅小平:理解歸理解,你對毛小花們顯然是持批判態(tài)度的。

盛可以:在我所有的小說中,很少有妥協(xié)放棄軟弱寡斷的女性,即便是《北妹》當中沒讀過多少書的錢小紅也始終堅定地追求獨立自由與夢想,我欣賞女性的頑強獨立,敢于和不公平抗爭,敢于對命運說不。毛小花是悲劇性的,耽于安逸享樂的生活,將命運交托他人,依附他人,不獨立自主,不塑造自我,在得失中掙扎,非常遺憾。她的羽毛充滿自信與美麗的光澤,但失去翱翔的天空便黯然失色。一只鳥只有用自己的翅膀飛翔,才有自在愉悅,才能抵達理想的地方。

傅小平:想到小說結尾,周嫂追溯毛小花墜樓原因。她自說自話道:“媒體說她得了憂郁癥。我不曉得憂郁癥是什么東西?!边@個結尾有較強的反諷性。顯然,無論是作為作者的你,還是作為講述人的周嫂,都不能認同這樣的結論。媒體報道放過的地方,也恰恰是小說可以深入剖析和表現(xiàn)的地方。

盛可以:這是個復雜的問題。新聞告訴人發(fā)生了什么,小說展示為什么發(fā)生。小說提供文本,呈現(xiàn)肌理紋路,作者不能也不宜下結論。我們也不好將一個人的悲劇,完全歸結于其個人原因,應該有更深層的分析探討,有更廣泛的討論關注。

我不可能拋開最敏感、最真摯、最困惑的感情,而去寫于我比較疏遠的事物

傅小平:總體感覺,你也常從知識女性角度切入女性話題?!杜畟蚴钟洝防锸敲』?,《息壤》里是初雪,你筆下的知識女性或許在理論上奉行女性主義,在生活中卻不能踐行。

盛可以:事實上我關注更多的是《北妹》中的錢小紅那類女性,她們沒有什么偉大理想與人生目標,逆境中活著,野性、卑微,卻有著強勁的生命力。我寫的知識女性,幾乎總是失敗的,仿佛知識使她們更易受束縛,反而少了一股勇往直前的力量。人們對女性主義者的刻板印象最明顯的一點是“男人婆”,談起來都要嗤之以鼻。其實如果真正了解女性主義,其本質是反對性別歧視、性壓迫,性剝削,促進性別平等以及維護女性的權利、權益等等。初雪想要孩子,想當母親,我不知道母性跟女性主義是否有沖突,個人覺得女性主義者不一定是中性、雄性的樣子,孕育生命是偉大而神奇的,拒絕孩子應該與是否支持女性主義無關。

傅小平:也是難得。你對文化人或知識分子,尤其是已婚的男性知識分子的批判可是毫不留情?!兜赖马灐防锏乃G秋、《息壤》里的夏先生都是如此。

盛可以:我不會對知識分子懷有偏見,但也從不認為知識能將每個人塑造成真善美。人性和階級、階層、膚色、種族、教育程度都沒有關系,至于人性之初是善還是惡,孟子和荀子早就探討過。每個人心里都住著魔鬼或天使。當然《道德頌》并不會去認定人物行為的善惡,事實上也無法認定,也許對一方來說是惡,但對另一方來說又是善的。所以《道德頌》要講的不是善惡問題,甚至不是人的道德問題,而是人如何面對滿地雞毛,穿過荊棘,沖出自己創(chuàng)造的牢籠。

傅小平:從《水乳》《喜盈門》《小生命》《算盤大師》《息壤》,《女傭手記》等,你的小說或多或少都在以隱晦或直接的方式探討兩性之間的關系,為什么會對這一主題表現(xiàn)出這樣的探索熱情?

盛可以:我從小深受性別問題困擾,并且心懷恐懼,這些“不良”的東西附在我的成長中,越來越龐大,越來越沉重,常讓我不堪重負,直到有一天發(fā)現(xiàn)書寫的魅力,自然就用寫作方式來梳理這些問題,試圖找出答案,或者說表達出來,希望獲得答案。

從處女作《北妹》開始,寫了二十年,包括十部長篇,以及為數(shù)不少的中短篇小說,其中大部分作品都是圍繞女性生存、女性命運、女性覺醒等主題創(chuàng)作的。對女性的關注幾乎是天然的,甚至不是我選擇了女性這樣的主題,而是她們自動跳到我的筆下,根本用不著去尋找。我不可能拋開最敏感、最真摯、最困惑的感情,而去寫于我比較疏遠的事物。直到現(xiàn)在,我也覺得大部分女性應得到更多關注、更多幫助。我筆下的女性大多會維護自己的尊嚴,頑強走出現(xiàn)實困境,她們獨立自強,敢于抗爭,勇于反抗。

傅小平:經(jīng)驗也是個關鍵詞。你在《缺乏經(jīng)驗的世界》里說,經(jīng)驗與女人相連……它們掩蓋了女人身上天然的氣味,那種小鳥依人的女人,冷不防就能把你身邊的東西奪了去。該怎么理解你所說的“經(jīng)驗”?

盛可以:經(jīng)驗是好東西,但是在兩性關系中,經(jīng)驗會導致過于現(xiàn)實、失去想象力與浪漫色彩。在這方面,無知時才會純粹,才會動人,才有美好,才義無反顧。少年是面鏡子,映照出女人的經(jīng)驗,那是瑕疵,是斑漬,是自慚形穢。于是經(jīng)驗反倒成為阻礙,成為障礙,成為反省。此時該怎么呈現(xiàn)自己,這是女人面對的巨大問題,直到火車到達終點,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方式,受困于經(jīng)驗,被經(jīng)驗所縛。

小說思想性不單單由人物言語表現(xiàn),而是由整個故事所呈現(xiàn)。難的是讓人物自然地說出思想,藝術地鑲嵌在小說中

傅小平:我記得你好像在哪里說過,你的寫作在《道德頌》后發(fā)生了轉折。不妨說說這個轉折是怎么發(fā)生的?

盛可以:2005年寫完《道德頌》,我覺得我對兩性關系的探討已走到了盡頭,兩性戰(zhàn)爭不會再成為我的小說主題。我尋求一種更開闊的視野,一種更有意義的書寫。后來我接觸到一些朋友,當我為寫作苦悶時,他們跟我談過的觀點和經(jīng)歷浮現(xiàn)在腦海中,推開這扇窗,意義深遠,一束光投向了寫作的黑洞中。暫不論自己有多少才華,我感覺這些年的寫作充實而又愉快,沒有違背內心意愿。

傅小平:就我的閱讀,大概也是從《道德頌》開始,你的小說里多了一些議論。當然這些議論,不是說你作為作者直接發(fā)表看法,很多時候,你是讓小說里的主人公——那些詩人、記者、教授,或許可以說是你的“分身”發(fā)表自己的見解。我不確定是你自己很有話說,所以想借他們之口來說,還是你自覺地追求小說的思想性,而有意識地強化這些內容?你覺得它們之于小說本身重要嗎?我這樣問,也因為當下有些小說在思想性上偏弱。

盛可以:每一部作品,實際上都是作者有話要說,也就是主題、核心。人物發(fā)表觀點,一方面是凸顯他們的性格與思想,加深人物印象,另一方面也是鋪墊或推進情節(jié),突出主題。有的作品中人物可以高談闊論好幾頁,作者會根據(jù)人物特征而設定他說什么,怎么說,以及為什么這么說。一個鄉(xiāng)野村婦可能會說出樸素粗俗的生活哲理,而文化人,比如詩人教授,必然會有與身份相符的言行舉止,比如憂國憂民、批判社會、質疑、反省、正義感等等,對話設置也都是為加強小說的主題服務的。小說的思想性不單單由人物言語表現(xiàn),而是由整個故事所呈現(xiàn)、所探討的。讓人物自然地說出思想,而不是掉書袋,將之藝術地鑲嵌在小說中,這并不容易。

傅小平:不只是不容易,還非??简炞髡叩膶懽鞴α?。就我的閱讀感受,你的小說里的議論,倒不是那種通常意義上公式化的議論,更多時候是夾敘夾議。這方面,你有什么經(jīng)驗可以分享?

盛可以:我也沒有什么特別的經(jīng)驗可談。我始終是摸索著前進的新手狀態(tài),有時候某個選擇并不一定是考慮很多的結果。我們看到那種厲害的作家,往往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功力,在我們忽略或避免的環(huán)節(jié)寫出了光彩。

傅小平:可不是,往往是這樣。寫作無定法,都說忌議論吧,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這樣的大作家,寫起議論來卻是神采飛揚。為什么?因為他把議論充分小說化、文學化了。我注意到你在一些小說里,都借人物之口,對“浪漫主義”發(fā)表了自己的看法。

盛可以:現(xiàn)在的社會和人群都過于務實,缺少對生活和世界的想象,沒有努力追求并實現(xiàn)某種價值的情懷。我想用小說中的人物彌補這種遺憾,一個人應該有憧憬,有夢想,滿懷激情,并有改變世界的沖動,甚至堂吉訶德式的浪漫。

傅小平:這可以算作你愛寫比喻的一個隱喻。實際上,隱喻有時就得靠議論傳達出來,其中一種方式就是把議論或者談論場景化。像《息壤》里圍繞初秀是不是該把孩子生下來這件事展開的“談論”,在我看來是這部小說最精彩的篇章之一,而且能見出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里常有的那種復調的特性。

盛可以:《卡拉瑪佐夫兄弟》里面的對話,一個人動輒說好幾頁,但是一點都不枯燥,簡直是太精彩了。那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豐富性,他的人物不管說出怎樣的長篇大論都不夸張,真實自然,合乎角色身份。在關于靈魂、關于救贖、關于信仰等等深刻的主題面前,角色的談論,自然會涉及深層次的東西,作者也必須具備思考能力。我個人覺得小說中對話部分最難寫,最考驗能力,如何拿捏,語氣,內容,暴露多少信息,掌握不好容易畫蛇添足,淺薄化……寫對話最容易暴露作者的底子。像海明威有些短篇只憑對話推進,一般人做不到。

傅小平:順便問問你,在經(jīng)歷這次井噴式寫作后,對以后的寫作還有什么期待?

盛可以:寫作對我來說,是一種生活方式,一種生活形態(tài)。我是在寫作中活著的。就像別人一睜眼就想著要去上班,我早上醒來就想著寫作,晚上睡下想明天讀哪本書。但是最近經(jīng)歷中年危機,就是覺得還沒搞清楚人生怎么回事,忽然發(fā)現(xiàn)太陽已經(jīng)偏西,什么事都沒開始做,辜負了最好的時光,有一種惶恐與消極。福克納說,寫點東西的人全都悲慘地受到兩種力量的撕扯,一種是想在世界上當個人物,另一種則是對自我的病態(tài)的興趣,我只剩后一種了。但愿閱讀和寫作依然會是支撐我活著的精神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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